The 61st International Art Exhibition of La Biennale di Venez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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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對你來說是什麼？是展覽館裡劇烈的感官刺激、彰顯階級與品味的高級擺設，還是高壓生活裡偶爾浮現的靈感泉源？每逢兩年，全世界的藝術、資本在水都交會，然而今年的氣氛有些不同。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La Biennale Arte）悄然放下了過往常見的宏大敘事與喧囂巨作，轉而以「小調（In Minor Keys）」為題，在威尼斯島上展開。這場世界級的藝術盛典，這一次以溫柔的姿態告訴觀者：當世界充斥著地緣政治的動盪與集體的精神焦慮，藝術不再只是權貴的奢侈品，它更可以是一劑在廢墟中縫合傷痛、修復世界的感官偏方。大調的激昂退去，幽微而富有韌性的低頻聲音，成了今年最迷人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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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 Caravan
Nick Cave《Soundsuit》（The United States）
Florentina Holzinger《Seaworld Venice》（Austria）
Chiara Camoni《Erguidas, yacentes》（Ita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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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悲劇中編織日常的「小調」
要理解本屆雙年展的主軸，必須先認識背後那位靈魂人物。本次展覽由傳奇非裔策展人Koyo Kouoh（1967-2025）規劃，令人遺憾的是，她在展覽開幕前夕因病驟逝，主展場最終由她的團隊與威尼斯雙年展大會共同實踐。這份遺作，本質上就是一場跨越時空的集體致敬。Kouoh所定義的「小調」，指的是那些在西方主流歷史（大調）之外，依然堅韌存活的聲音。她將目光投向全球南方、跨世代與反紀念碑式的藝術實踐。對她而言，小調是低吟、是詩歌的慰藉，也是大洋中那些擁有獨特生態與社會形態的小島群島。
本屆展覽不以傳統分區，而是圍繞五大概念母題展開：向兩位已故藝術家Issa Samb（1945–2017）與Beverly Buchanan（1940–2015）致敬的「聖殿」（Shrines）、象徵集體行動的「隊列」（Procession）、關注藝術作為社會教育與知識生產的場域的「學校」（Schools）、提供對抗災難與創傷的療癒空間「休憩」（Rest）和將身體視為記憶與抵抗的載體的「表演」（Performances）。邀請觀者一起放慢呼吸，切換到低頻率，去聆聽那些從廢墟中甦醒的流亡者，如何在Terribles times（糟糕的時代）裡共同創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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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Yi-Fan《Screen Melancholy》（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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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凡與監獄裡的賽博龐克怪談
當視線回到臺灣館，位於普里奇歐尼宮（Palazzo delle Prigioni）這座昔日威尼斯古老監獄的展場，正被一種屬於數位世代的怪誕小調所佔領。今年代表臺灣參展的藝術家李亦凡，與巴西籍策展人Raphael Fonseca聯手，在冰冷密閉的古老石牆內，架設了一座充滿雜訊與黑色幽默的微型瘋狂工廠，並將這場充滿科技反叛的展覽命名為《鬱卒的平面》（Screen Melancholy）。「平面（Screen）」指的是現代人每天靈魂依附、被演算法與資訊過載宰割的數位螢幕；而「鬱卒（Melancholy）」則是那種無處可逃、在人工智慧（AI）快速發展下產生的現代集體焦慮。策展人Fonseca敏銳地捕捉到李亦凡創作中那股游離於主流體制之外的野性，將其視為回應本屆雙年展「小調」主題的絕佳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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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凡的創作從不走精緻、精準的傳統路線，他更像是幽暗地下室裡、獨自用代碼對抗世界的怪才工程師。他熟練地操縱遊戲引擎與動態捕捉技術，刻意保留低科技的粗糙顆粒感與穿模錯誤，將其融合成一幕幕當代視覺神話。特別的是，這次臺灣館不只是一場靜態的錄像展，更延伸成一場多維度的感官對話。展覽同步展開的公眾演出，邀請了韓國藝術家洪銀珠與表演者金李異水帶來現場演出《當我喜極而泣時，她卻傷心欲絕》。在古老監獄的壓迫感中，她們利用身體、錄像與人偶與空間細膩互動，將李亦凡長年關注的「數位操偶」與身體感知，從虛擬螢幕實體延伸到現實的肉身。
在這座曾經關押犯人的空間裡，觀眾與作品之間「觀看與被觀看」的權力關係被徹底模糊。那些扭曲、怪異的數位人形，與現場的肉體表演互為表裡，映照出我們在虛實交錯下的身份迷失。在威尼斯這個強調高雅的藝術聖殿裡，《鬱卒的平面》用一種不矯揉造作的視覺語言，精準擊中了現代人靈魂深處的荒涼、焦慮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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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ana Paulino & Adriana Varejão《Comigo Ninguém Pode》（Braz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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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oki Nyamai《Corderie dell’Arsenale》（Ken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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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中的全球複調
這場低頻交響的起點，要從軍械庫（Arsenale）那座充滿歷史厚重感的空間說起。肯亞藝術家Kaloki Nyamai直接在《Corderie dell’Arsenale》中，將非洲的身份認同與歷史遺留傷痛，轉化為層次極其豐富的混合媒介作品。那些厚重的物件與斑駁的敘事，彷彿是從古老土地裡挖掘出的記憶化石，與軍械庫斑駁的磚牆產生了強烈的靈魂共鳴。與此同時，巴西藝術家雙人組Rosana Paulino與Adriana Varejão的聯手之作《Comigo Ninguém Pode》（意為「沒人能擊倒我」），則層層剝開殖民歷史與種族記憶的糖衣。她們巧妙利用植物學隱喻與視覺符號，展現出拉丁美洲土地上那股「小調」特有的頑強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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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_” Gaza – No Words – See the Exhibit》（Pales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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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要論及本屆雙年展中最令人動容、甚至屏息的政治詰問，絕不能錯過巴勒斯坦展出的《” __” Gaza – No Words – See the Exhibit》。在這個充斥著政治正確與無休止爭端的世界舞台上，他們透過傳統的巴勒斯坦刺繡（Tatreez），記錄戰火下的悲劇，並直面當下最殘酷的地緣悲劇。讓每一位步入其中的觀者，都在無聲中深刻感受到集體創痛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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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ara Kristalova《A fat mouse》（Sweden）
Maja Malou Lyse《Things to Come》（Denmark）
Alice Maher《Les Filles d’Ouranos》（Ireland）
JR《Il Gesto》（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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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上述作品是向外凝視歷史的傷口，那麼另一群藝術家，則選擇將目光收回到「人類本身」與「心靈層面」之上。法國街頭藝術大師JR的《Il Gesto》（手勢），一如既往地展現了他捕捉人類集體情感的驚人天賦。他以標誌性的大型影像介入公共空間，將跨越疆界、打破階級的身體姿態永遠定格。那些充滿張力的手勢，宛如黑暗時代裡最溫柔的擁抱，提醒著我們生而為人之間的連結。而愛爾蘭藝術家Alice Maher在《Les Filles d’Ouranos》中，則將視線投向了神話與女性主義的長河。她巧妙運用充滿詩意的視覺語言，將身體、權力與古老傳說交織，在充滿男子氣概的威尼斯歷史背景中，拓印出她極具顛覆性的女性敘事。面對不可知的未來，丹麥藝術家Maja Malou Lyse的《Things to Come》則為展覽注入了前衛的科技反叛。她以激進且帶有感官挑逗的影像語言，探討了在演算法與數位洪流下，人類慾望與未來身體的詭譎演變，與臺灣館的數位焦慮形成了最有趣的跨國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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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lissa McGill《Marea》（The United Stat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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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把視線拉回威尼斯，這座與水共生的島嶼。羅德島藝術家Melissa McGill的《Marea》（潮汐）完全是為這座城市量身打造的作品。她緊扣威尼斯的呼吸，透過極具詩意的視覺對話，記錄著潮汐的起落。這不僅是對這座水上都市命運的深情凝望，更是對全球氣候危機與環境變遷的一記溫柔警鐘。這些作品，就像是散落在水都各個角落的感官偏方。它們用最迷人的低頻聲音，在這個看似糟糕的時代裡，為我們縫合傷痛，也定義了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最無可取代的時代優雅。
TEXT：ALLY CHANG
PHOTO：STEVEN JHENG & ALLY CHA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