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設計師聶永真,橫跨書籍裝幀、唱片設計、文案、產品包裝及企業視覺識別,是臺灣首位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的會員,也是第一位入圍13次金曲獎最佳裝幀設並榮獲三屆獎項肯定的紀錄保持人。即將50歲的他,還享受純粹做設計的樂趣嗎?
今年五月,聶永真為臺灣電力公司(簡稱臺電)設計品牌識別優化系統與新字體成為熱門話題,各行各業都對此提出不同見解,甚至有無數網路鄉民自動自發透過AI造字,與專業人士較勁設計美學與品味,讓臺灣罕見掀起一波字體設計風潮。
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也緊接著公布聶永真再次入圍。從企業識別到重要典禮,到處都有他的名字,讓大眾彷彿著了魔,瘋狂將過往由他設計的唱片封面、政府機關與國營企業視覺系統,全都呈到檯面上重新審視一輪。
但這並不是聶永真的作品第一次被拿出來公開討論。2020年,他設計的《紐約時報》全版廣告「台灣人寫給世界的一封信(Taiwan Can Help)」以及2016年為前總統蔡英文設計的文宣,也都曾因設計抽象而不被理解。只是這次波瀾更大,即便聶永真親上火線說明,仍無法完全解釋那些對他的流言蜚語。
採訪這天,問聶永真最近心情還好嗎?他一臉輕鬆的說:「很好啊,我完全不在意。」他真的是不在意,因為當他發現攝影師拍了好看的照片時,還自嘲可以放上新的臺電標誌,照片會更不一樣,讓現場笑聲不斷。接著便與攝影師到處走走拍拍,悠哉地像在家裡附近散步——拍攝地點也確實位於猶如他家的工作室附近。

在不在意與懷疑中成長
聶永真從求學時代就不在意大眾眼光。為了大學能讀熱愛的平面設計,他勇於從原本的臺北科技大學工業設計系休學——就算是以當年全國第四名的成績推甄保送進校——仍義無反顧跑到重考班密集研讀三個月,後拿下全國榜首,進入臺灣科技大學設計系商業設計組;當同學們在準備畢業作品時,他與許多人一樣做了一本書,但不同的是,書籍以出版為目的,聶永真將自己的文宣、設計能力集結成冊,最後真的在25歲那年出版了書籍《永真急制》。
書籍上架到書店後,陸續有唱片公司、出版社找上門,讓原本想到廣告公司上班的他,轉而開始在唱片包裝、文宣與書籍裝幀中展現才華。後來合作的藝人從周杰倫、王力宏、張惠妹到蔡依林等天王天后,都等著他設計包裝的專輯,各家出版社也在競爭他的檔期。
雖因這些知名音樂人的案子,讓聶永真人氣不斷上漲,然而洪水般的案量,他卻無法負荷。為了快速設計出好看的作品,根本無暇顧及內涵與內容,導致他有好一陣子覺得自己的作品總做得不夠好。但在21世紀初,即便臺灣重要新銳設計盛會、匯聚各大學設計系畢業成果的「新一代設計展」已創辦超過20年,設計這一門學問在當時仍不受重視,唱片主要賣的還是歌手名氣。
直到2010年後,政府加強提倡設計,以及聶永真於2011年因林宥嘉的專輯《感官/世界》獲得iF設計獎與金曲獎最佳專輯包裝;2012年,又成為臺灣第一位獲選進入國際平面設計聯盟(AGI)的會員,與原研哉(無印良品藝術總監)、田中一光(橫跨產品包裝、企業標誌與奧運海報設計)、Saul Bass(為希區考克、馬丁史柯西斯設計電影海報)等大師一同列入平面設計師最高殿堂,於國外打響名號,才讓平面設計美學在臺灣獲得更多矚目。
但看似具有不在意大眾的自信,他卻曾懷疑過自己。「在成為AGI之前,我有冒牌者症候群。」聶永真說,「就是當我被大家說非常厲害的時候,我會懷疑自己真的有那麼厲害嗎?而且有人不喜歡我或是批評我的作品,最讓我困擾的是,說我不過就是個設計界的偶像,就會懷疑自己,我真的只是偶像,我真的實力有比較好嗎?當我拿到金曲獎,我都會覺得,這個獎是屬於我的嗎?因為我總覺得這世界有太多厲害的人,自己是個冒牌者。我相信非常多設計圈的人都或有冒牌者症候群的心理調適過程,但其實他們都是非常有才華的人。」
直到成為AGI會員後,他這樣的心理狀態才得以緩解,「我好像真的有一點自信,因為確實被公認、被看到,有更多的自信去增進自己實力,同時也覺得有更多責任,不能再亂做東西了,要把欣賞的臺灣設計師推向AGI。」他不斷與AGI各國成員攜手,寫信推薦臺灣知名設計師王志弘、林小乙與何佳興等人成為AGI會員。至今已有10名臺灣設計師取得資格,成為AGI成立74年來的500多位會員之一。


在意的設計
聶永真也是有在意的事——在設計領域,他非常重視脈絡及獨特性。
大學畢業作品以出版為目標製作書籍的聶永真,出書前便設定好目標群與讀者,後來也養成他做任何設計前都有計畫。
2013年,金馬獎50週年,聶永真頂著「臺灣首位AGI會員」名號操刀主導主視覺,大刀斬斷了過去典禮慣用的金馬具象圖案、繁複作法,改以簡約幾何線條打造抽象標誌象徵電影放映,為金馬獎創造出史無前例的新風格,並大幅影響了往後金馬、金曲與金鐘的主視覺創意。這也成了他化繁為簡的知名作品之一。
平面設計看似容易,但入門後卻有非常多的細節,是需要花時間去成就的一門學問。聶永真說:「工業設計師總會覺得把版面排得漂亮,就是平面設計。但在專業看來,這其實是基本到不行的基本功,因為除了把版面排得漂亮之外,就是脈絡,為什麼要這樣排?但對其他領域的人來說,會比較快去掉這些脈絡,覺得平面設計就是一種形式。」
近期,很多人將他為臺中綠美圖設計的視覺識別系統與日本西洋美術館的標誌做比較,聶永真說他知道,「但因為我們有非常明確的脈絡,說明這個形狀為什麼長這樣去說服客戶,所以是完全不可撼動的東西。雖然它看起來很簡單,後面卻有一套系統可以解釋。」
脈絡化的極簡美學、幾何線條與色塊變化,是大眾對聶永真作品的第一印象,但他不這麼認為,覺得自己長期被誤解,「我其實也做了非常多複雜的設計,可能剛好有重要的場館、企業或品牌Logo,我們提出的都是簡單的結果,但這不是我的個人風格,因為一個Logo就是要夠簡單,才可以讓品牌被記得。而且全球的大眾品牌Logo都朝向精煉化,早期可以看到很多Logo非常炫技、非常拼迸(bing-biàn),其實早就該在某個時代更迭,舊的方法論都該要重新更迭。」他接著說:「我是追求新方法論的人,所以希望我們幫客戶製造或設計出來的東西,看起來都簡單到不行,讓這個區隔可以被Highlight出來,然後被新一代人看見,這件事更重要。」
聶永真在為企業視覺識別建構脈絡時,除了根據客戶背景、需求,最大的指導原則是簡單、有記憶點,同時要獨特,「老實講,我們被客戶打槍的機率非常低,因為我們的提案成功率非常高。」聶永真說,「我們是很厲害且穩定的團隊,對自己負責是基本,不夠好的東西不會提出來。」他舉例,提給客戶的三個提案,背後其實有30多個草案,且馬上就會篩選掉第一時間想出來的草圖,因為其他團隊也會想得到, 需要再找其他切入點、可能性,在這樣的方法下做出來的東西,才會跟別人有不一樣的想像,「雖然我們是很小的Studio,但仍是臺灣重要的平面設計公司,還是會希望扮演這樣的角色。」



有意義的事
今年臺電事件,讓聶永真於2016年說的一句:「我們作為設計師,其實不太喜歡接公部門的東西。」重新被討論。他創立的永真急制Workshop近十年來得標的案件,的確也僅佔公部門標案中的0.00036%,但究竟為什麼繼續承接公部門標案,聶永真坦言,公部門是接觸民眾一個非常大的介面跟平台,如果公部門對外的視覺、溝通形式等具備更高標準的品味取向,對日常生活的人,也會有潛移默化的影響,並對臺灣公部門更有信心,拿到國際上也比較有面子,「還是會想要用自己的專業,想辦法讓公部門的東西看起來有一定的水準。我覺得透過自身專業為公部門進行品味或形象改造,也建立在對國家的認同上,會希望臺灣的東西不要輸人,因此在決定是否參與不同黨派公部門設計案時,意識型態不會是影響的因素。」
近幾年,聶永真除了為公部門做設計、主導2025臺灣設計展《彰化行》、基隆美術館及臺南美術館主視覺,還與口腔保健品牌刷樂合作,他希望未來可以為臺灣做更多跟日常用品有關的設計,「我覺得量販及超商通路,還有非常多空間可以擺更好看的日常用品,因為民生用品是非常普及的東西,如果能連同它的視覺好看度也普及,架上美感也會提升,當然不一定要找我們做設計,可以找其他設計師都沒問題,但我希望整體看起來有一定漂亮的水準。」
好奇問聶永真現在還有享受純粹做設計的樂趣嗎?他笑說:「我一直都有啊,還是很喜歡做設計,我沒有把設計只當成求生的工具,因為這的確是我的興趣。我做的每一個設計都是在回應那個時代的樣子和品味——這讓我覺得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監製&造型/MAKOTO CHANG
編輯&文字/PETER YE
攝影/KUO FANG WEI



